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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林徽音建築文集》 
作者: 楊裕富/國立雲林科技大學空間設計系所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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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音建築文集
梁從誡編/藝術家出版社/8905
ISBN 9578273630/平裝

人間四月天一劇在臺灣紅透半邊天，可以從書市裡嗅得出這樣的氣息。霎時間，徐志摩、陸小曼、林徽音、梁思成等「時代青年」好像又鮮活起來，相關的新書舊著一湧而出，連連於書市進入暢銷榜，好不熱鬧。
　這本由梁思成與林徽音的兒子所編林徽音建築文集的發行，一方面這遲來半世紀著作，仍然可體察出對我國建築藝術發展的貢獻；另一方面，更可還諸林徽音在政治掛帥的滾滾紅塵中、在商業書籍排行榜中，一個學術公道吧！
　林徽音的兒子梁從誡在人間四月天的熱潮中，在臺灣為林徽音新編了兩本著作，一本為天下文化出版的《林徽音文集》，另一本是由藝術家出版社出版的《林徽音建築文集》。林徽音文集的高居暢銷書排行榜固然可喜，但願，這篇評論的出現，也能帶給一般讀者對這麼重要的建築藝術前輩，給予更多的正面歷史評價；也更能帶來這本書的熱賣與一般讀者對建築藝術的認識及熱愛。

本書內容介紹與分析
　本書收錄林徽音1932年至1954年間已發表的建築文章，全書以編年篇排這些文章。書後還附有新拍攝的許多林徽音與梁思成在中國營造學社期間所考察過的古建築彩色圖版。而內容上可以依兩個方式介紹如下：
依作者署名方式介紹
　本書收錄署名林徽音的建築文章計有：論中國建築之幾個特徵、閒談關於古代建築的一點消息、現代住宅設計的參考、中國營造學社彙刊七卷二期編後語、談北京的幾個文物、北京的建築、中國建築彩畫圖案序等7篇。
　收錄為林徽音所著的建築文章計有：梁思成著中國建築史一書第六章宋遼金部分等兩篇。
　收錄與人合著的建築文章計有：平郊建築雜錄、由天寧寺談到建築年代之鑑別問題、晉汾古建築預查紀略、達芬奇：具有偉大遠見的建築工程師（以上為梁思成、林徽音合著）、雲岡石窟中所表現的北魏建築（梁思成、林徽音、劉敦楨合著）、中國建築發展的歷史階段（梁思成、林徽音、莫宗江合著）等6篇。
　收錄推斷林徽音參予部份繪圖寫作，而署名梁思成的建築文章計有：北京：都市計畫的無比傑作、圖像中國建築史前言等2篇。
　這樣的介紹本書，顯示一個時代下才女的無奈。林徽音熱愛建築、致力建築研究，卻很少有機會以署名林徽音的方式發表研究的成果。
依建築藝術重要論點方式介紹
　本書收錄的文章中，我認為有3篇是值得更深入的介紹的，分別是：〈論中國建築之幾個特徵〉、〈現代住宅設計的參考〉與〈中國建築發展的歷史階段〉。
〈論中國建築之幾個特徵〉一文
　〈論中國建築之幾個特徵〉一文，首先，說明中國建築在工程與藝術上的重要成就，並非外行人與西方人所誤會的「中國建築根本簡陋無甚發展，較諸別系建築低劣幼稚」（頁29），而是過度成熟的發展。其次，提出評價建築發展的的三個要點：實用、堅固、美觀來說明中國建築發展是從創造、試驗、成熟、抄襲、繁衍而到墮落與轉型的關口。
　再次，本文依上所據及當時古建築實地田野調查測繪的結果，提出中國建築的五大特徵，分別為：木結構樑柱系統的架構制；斗栱於結構、造形、用料上的成熟發展；色彩的特徵；台基的特徵；平面佈置的特徵，這些特徵可幫助我們更暸解中國建築發展的成就。
　本文最後提出我國建築正處於成熟到墮落或轉型的關口，我們不能完全放棄這已往的（自己的）建築制度，也不能盲目抄襲中國宮殿，而應該從認識自己傳統建築特色中，吸取現代建築材料優點，進而催促新建築的產生。
〈現代住宅設計的參考〉一文
　這是中國營造學社7卷2期所登的兩篇摘譯兼分析的文章，分別是美國印地安那州福特魏茵城50所低（價）住宅案與英國伯明罕市住宅調查案的摘譯與分析評論。（雖然這篇於標題裡列有4件中低價住宅建設案的介紹與評論，但收錄於本書中只有2件）。
　美國印地安那州福特魏茵城50所低(價)住宅案，分別從住宅品質、衛生設備、土地、建築生產所需勞力、建築成本、構造方法、乃至設計平面、細部構造圖例、綜合事況來進行介紹，並於介紹後提出：我們有無低租住宅的必要？低租住宅建造原則、案例總造價低廉的因素、低租住宅的財務分析等分析與評價。
　英國伯明罕市住宅調查案，分別從住宅調查介紹、伯明罕都市發展與歷次住宅調查介紹、該次調查的資料統計、該次調查的提議與結論來進行介紹，並於介紹後提出4點參考提示，說明住宅建設前調查的重要性。
〈中國建築發展的歷史階段〉一文
　如以嚴苛的學術標準來看，這是林徽音發表於學術期刊的唯一一篇。該文發表於《建築學報》第2期，由梁思成、林徽音、莫宗江聯名發表。首先提出「建築是隨著整個社會的發展而發展。它和社會的經濟結構、政治制度、思想意識與習俗風尚的發展有著密不可分的聯繫。」（頁308）標示本文企圖從政治、經濟、文化的多角度來重新建構中國建築史。並將中國建築發展分從遠古民國初年等7個階段。
　總括的說，這樣的中國建築史的分期配合著中國建築技術的創造、試驗、成熟、抄襲、繁衍而到墮落的發展評價底線。
　本文在第5階段對唐朝建築發展提出「關於這一階段的中國建築，更應該提到的是它對朝鮮、日本建築重大的影響…唐朝是中國建築最輝煌的一大階段」(頁323)；在第6階段對元朝建築發展的最後提出「這後一種在困難的物質條件限制上表現了比較多的設計意匠。他們正是這段艱苦的時期中人民生活的反映，鮮明地刻畫出元代一般建築藝術衰落的情況」(頁327)；在第7階段提出「中國的官僚買辦則大蓋洋房，以表達他們崇洋思想，更助長了這混亂狀態。侵略者是無視被侵略者的民族和文化的，中國建築和他的傳統受到了鄙視和摧殘…反倒是宣傳帝國主義的世界主義的各種建築理論和流派逐漸盛行起來…中國的建築界也曾墮入這個漩渦中」（頁330）。則顯示著這樣的（創造、試驗、成熟、抄襲、繁衍而到墮落）評價底線。
　在結論部份則提出「今天的中國所給予建築師的條件是遠超過去任何一個時代的。…在這樣優越條件下，我們有信心創造出超越過去任何時代的建築。」（頁331）

論點分析
　林徽音與梁思成在發表〈中國建築發展的歷史階段〉一文前後，必定受到許多心靈與知識論點上的煎熬。在作者校對後記也提到：「由於受到理論水平的限制，距全面的、正確的認識總還有一段距離。…我們這篇稿子是不成熟，希望讀者，特別是建築師們和史學家們，幫助我們，指出我們的錯誤，予以糾正。」(頁331)。在書中的編註提到：「本文原載《建築學報》1954年12月第2期…1955年梁先生受到批判…同時，本文也遭到批判；林徽音也受到株連，當時（林徽音）正病重住院。同年４月林徽音病逝。」（頁331）。
　這些是建築學術研究上的缺失嗎？這些是論點上的缺失嗎？還是只是政治立場迷糊帳或滾滾紅塵裡對愛國者的誤傷呢？
　或許此刻對林徽音而言都已不重要了，林徽音帶著清華大學建築系一級教授、北京第一屆人民大會代表的頭銜離開了人世，也避開了10年後的文化大革命，這可能更大的誤傷吧！
　《林徽音建築文集》的出版肯定會帶來正面的學術評價，這晚來的學術評價與波折，我們留在背景評論中分析；林徽音建築學術的得失，我們則留在文本評論中分析。
背景評論
　要評論林徽音的建築學術成就，除了中國營造學社的貢獻外，大概以林徽音於1932年發表的〈論中國建築之幾個特徵〉及梁思成、林徽音、莫宗江於1954年聯名發表的〈中國建築發展的歷史階段〉這兩篇最為重要了。
　而不論分析中國建築的特徵、中國的建築發展乃至臺灣的建築發展。不可避免的，要從梁思成、林徽音、陳植等第一批職志建築術業留學生的留學經驗；要從王大閎、貝聿名、陳其寬等第二批職志建築術業留學生的留學經驗；要從建築教育制度的引進；要從建築學術的變質過程論起。簡單的說，第一批留學生基本上以1920年代的美國建築教育為主，這也是混雜著法國美術學院建築教育制度與少許現代建築氣息的教育環境，而第二批留學生則以二次大戰前後的美國建築教育為主，而此刻美國建築教育的主流制度正處於包浩斯教育制度與濃烈的現代建築國際式樣氣息的教育環境中。
　不只職志建築術業的留學生處於這種「變幻的氣息」中，當時的上海許多洋學堂的建築科系，乃至當時處於殖民地的臺灣也是如此的處於法國美術學院建築教育制度與德國包浩斯教育制度的衝突與變幻氣息中。
　當然，二次世界大戰後，海峽兩岸有著不同的發展，不過基本上這「兩種變幻的氣息」以及現代主義與傳統主義的對抗、買辦主義與民族主義的對抗，仍然可以作為評論林徽音的建築學術成就與解釋〈中國建築發展的歷史階段〉一文遭到錯誤批判的重要背景。
　因為發表〈中國建築發展的歷史階段〉一文，看似是對中國建築研究的成果，其實正是建築發展裡的「前現代」與「現代主義」之爭，既是建築實務之爭，也是建築論述之爭，更是建築發展指導權之爭。而顯然的在當時(1950年代)不只是現代主義佔了優勢，在中國大陸，一股以蘇聯現代主義為主的勢力也正在興起。而〈中國建築發展的歷史階段〉顯然是站在民族式樣、民族風格的立場，或是說站在第二世界現代主義的對立面的。「以符合現代要求為名，到處建造光禿禿的玻璃方盒子式建築。中國的建築界也曾墮入這個漩渦中」（引自中國建築發展的歷史階段一文；頁330）。其實何止中國的建築界曾墮入？中國的文學界不曾墮入嗎？中國的教育界不曾墮入嗎？甚至我們可以捫心自問，至今海峽兩岸的學術界已然跨過了這種墮入嗎？

文本評論
　本書的優點其實不勝枚舉，在此特別從讀者的角度再舉兩點。一、作為林徽音建築文集，編者在收錄文章上的仔細、對非署名林徽音文章的引據推斷收錄、以及詳細而必要的編者註，增加了本書的可看性。二、藝術家出版社增加的新拍彩圖：林徽音建築文集所提出中國古建築及她與梁思成考察過的古建築，對一般讀者與建築專業者而言，不論是閱讀上、購買上或典藏上，都更增添了本書的價值。
　本書的缺點不多，站在期望中國建築發展的立場，其實是不忍心說這封塵近半世紀的出版品有什麼缺點。硬是要說的話，也只能說林徽音在建築論述的視域上，仍然看不透前現代建築論述中的「建築發展是從創造、試驗、成熟、抄襲、繁衍而到墮落」這種理論或說法，基本上，也是西方白人中心論的一種學術陷阱吧。但是相對於同時代的我國建築界，又有幾人看得透這種知識陷阱呢？
結語
　相對於當時乃至於當今的建築界，多少建築人仍沈迷於買辦主義、現代主義、科學主義、工程主義。這雖不能說是建築學術的變質，但也能襯托出林徽音建築文集一書的缺點，竟然是這麼的可愛與可敬。
　何其諷刺！建築藝術！建築藝術！我們用經濟發展逐漸的能夠贏得我們想要的，但也逐漸遺忘了到底什麼才是我們想要的。海峽兩岸均同。如是觀之，《林徽音建築文集》一書不但感人，也令海峽兩岸建築人感慨吧！ - 


本文為指定邀稿，受稿於2000年8月，刊登於2000年8月國家圖書館<<新書月刊>>。